五日婚礼（序）

    篝火熊熊。

    砰！

    鼓声宛如一道惊雷落下，十几个上身赤裸、项戴骨链，下着系腿红袴的精壮汉子围成一圈，一齐向前迈出一步。他们的步伐有力，踩在地上能撼动土地。

    砰！

    汉子们再跨一步，他们虎腰弓身，凝神屏气，犹似大敌当前，蓄势待发。

    砰！砰！砰！

    一个汉子陡然出列，随鼓点徐步移行半圈，在最后一声响起时整好停在原位正对的方向。他手臂下垂，双手掌心向上，忽然挥臂高举，作出迎接的姿态。四周蓦然响起数道整齐的歌声，有男有女，语言晦涩，声调低沉。悠扬的歌声行至结尾，只余一道男声唱诵出最后的曲调。

    四面八方的篝火猛然燃烧，照亮了空地，还有宾客们炯然的目光。原来这是一片宴会场，宾客七八成圈，席地坐在华丽方毯上，中间摆着丰盛的美食，但他们品尝蜜酒，无一不注视着中心演舞的方向。

    席间篝火燃起后，鼓声骤然改变，密集不间断地持续，汉子们焦躁不安，跨步左右踩踏，步声如擂鼓，围着火堆急切地呼唤着、渴求着。终于，鼓点疾停，烈火噗射出一道白色的火焰，竟在空中幻变为一只银白蝴蝶，振翅升空，飞到人手难以企及的高度。

    汉子们作痛心状，为求它的垂怜，纷纷呼喊——“瑟达！”

    它似有留恋，身姿偏偏，杳然回旋，蓦地碎成一片光点，随风落在席间每一个角落。

    沉寂许久。

    弦琴慢拨，低转忧伤，汉子们垂头丧气，取下骨链，俨然失了战意。

    忽然，鼓声试探地敲响，不确定地，激动地，愈发快速。汉子们惊疑地四处张望，随后目光一凝，各自看向一处。欢欣幸福的弦琴管乐齐响， 十几个上着白色亵衣、下着红色系腿红袴的女性与双性从他们凝视的方向跑来。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们执手交颈，亲密相拥，然后踩着祝贺的乐点纵情舞动起来。

    场面一片欢腾，虎族的祖先迎回了爱人，而今天，虎族现任族长汰因的双性幼子绒，嫁给了他的四个同胞哥哥。

    根据兽人大陆的传统，双性人必须嫁给他出生后所有未婚的同胞兄弟。汰因家里一共五个孩子，年长的四个在幼弟绒出生前都未成婚，因此他们都既是绒的哥哥，也是绒的丈夫。

    虎族婚礼上的传统舞蹈点燃了全场的气氛，尔后，食宴正式开始。整个部落的人民都受到了邀请，光是空地上鼎沸的人声便想象这场婚宴有多么盛大，然而这样规格的婚宴不仅仅是今晚，它一共要持续五天四夜才会结束。

    毕竟新郎有四位，他们以长幼为序，每人作一晚的新郎，挨个与幼弟成婚。

    席上酒水食物琳琅满目，大量肉食和蜜酒无限量供应。人们酒酣食饱，便与人笑语欢歌，其中以一位正与族人们高谈激饮的魁梧男人为中心，所到之处皆是一片庆贺与祝福，人人都能看出他的喜悦，他正是今夜的新郎，虎族族长家的长子，虎族最强壮的勇士——拓尔蒙达。

    实际上，拓尔蒙达也该是四位新郎中最高兴的一个。双性人成年时要嫁给他出生后所有的未婚兄弟，这也意味着双性人出生后，他所有的未婚兄长都不能与再与他人成婚。作为虎族下任族长的候选人之一，族人对拓尔蒙达的呼声是最高的，但要当上族长，他起码得有一位妻子，象征他已成家；有一个孩子，象征他可以承担责任。兽人大陆以十六岁为成年，绒出生时拓尔蒙达已经十三岁了，他不久便长到了可以角逐族长位置的年纪，可他未来的妻子还只是个孩子。

    如今他二十九岁，终于迎来了幼弟长大成人。

    在拓尔蒙达下场豪爽待客时，宴会主座旁不算显眼的位置席地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同样放满了蜜酒与食物，其后坐了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

    他们同拓尔蒙达一般，额头上绑着一根红绳，脖子上挂着繁琐的骨链，上半身赤裸，从右肩披下一条绣有银白饰物的红色不规则织带，尾摆隐进了下身同样饰有复杂银饰的赤红长裙中。这身打扮是泰玛尔平原虎族男性仅在自己婚礼上穿着的礼服，他们是拓尔蒙达的三个弟弟，接下来几晚的新郎。

    今晚他们不是主角，坐在象征着等待成为新郎的桌边降低自己的存在，以示对今夜新郎的尊重。

    不过他们出色的长相与健壮的身材，就注定引人注目。五兄弟中行二的刻都，正温和有礼地冲向他祝贺的友人举杯感谢；行三的喀加罗咬下一块肉，眉宇间满是烦躁不爽，传闻他与长兄不合，对头生子可拥有幼弟初夜一事极为不满；行四的阿坦百无聊奈地喝着蜜酒，他神色寡淡，似乎对一切都兴趣缺缺。

    族长家的四个儿子性格各异，各有所长，但他们都无疑是优秀的战士，强大的虎族兽人。便说拓尔蒙达，他人形身高近七尺，深棕色的肌肤下肌肉虬结如一块块坚硬的岩石，在战场上能够轻松挥舞起千斤巨锤，以势不可挡的气魄攻入敌人阵营，大杀四方；兽人的兽形本就比寻常同类动物高大，拓尔蒙达的虎形更是猛壮骇人，他四肢立地可达人肩的高度，卧下时前肢的肌肉喷薄欲出，若是被他狂野虎头上闪着寒光的兽眸盯上一眼，立即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只不过，他在战场上令人胆寒的身形，在已婚族人们的茶余饭后往往会变为诨话笑谈。族长家的小儿子生得娇小可爱，遇到拓尔蒙达这样的长兄丈夫，新婚夜不知会受多少苦。

    毕竟按照兽人传统，新婚夜时，新郎可是要以兽形为妻子破瓜的。

    此时，五日婚礼的新娘，绒，正在远离纷闹的婚房里，静静等待长兄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