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再次相见

    说来也巧，这天霖渠起晚了，他睡到日上三竿，是闷在毯子里汗醒的。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已经养成了坚固的习惯，尽管无人约束，他也要着急忙慌匆匆洗漱赶去录音棚。

    他头发都没时间梳，散乱随意地扎着，嘴角牙膏沫没洗干净也不知道，叼着奶盒就要出门，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速之客让他吓一跳。周丽璇手指还触在门铃上没按下去，“哎呀”一声，把手收回了。

    霖渠整整头发没说话，周丽璇率先开口：“我刚到，正要摁门铃的。你这是有急事，约人了？”

    她今天穿得随性，人也一反常态的亲和，霖渠都仿佛不认识她了，吐出嘴里的吸管摇摇头说：“我去录音棚，什么事？”

    周丽璇往前迈进一步，霖渠后退，周丽璇提起手里拎着的大包东西笑得特别和蔼可亲：“你没吃饭吧？我早上给你做了几个菜，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些年的口味变化，萧萧说你爱吃红烧羊肉和甜点，我上次在餐厅真是大意了，居然自作主张把你爱吃的给推了，呵呵……”

    伸手不打笑脸人，霖渠又是个纯窝里横，对不熟的人向来嘴拙，被她亲切又强势地逼近，不由就后退把人让进门了，还尽地主之谊给周丽璇拿拖鞋又倒水。

    做这些的时候他暗自懊恼，想着要不要给周丽璇难看，把拖鞋抽她脸上让她滚，拖鞋的机会错过了又想着干脆把水泼到她脸上。

    周丽璇一口气把水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说：“前几天有事不在兆城，昨晚上赶回来家无斗储，我大早去早市买菜，忙了一上午都没空喝水，幸好赶上了呵呵。”

    霖渠起身给她添水，觉得她挺不要脸的。萧楚炎做再多都从来不说，哪像她，烧个饭都要一五一十道尽，生怕别人不知道。

    周丽璇打开包裹拿出里面大大小小的几个餐盒：“你看，酒酿奶也有，我是记着你小时候爱吃我做的番茄黄金蛋和狮子头，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呐，这大盒子是羊肉饺子，我听萧萧说你习惯不好，早上空着肚子可不行，煮几个饺子要不了多少时间，吃完了我再给你包。”

    “唔……”霖渠一一接过餐盒打开摊在面前，菜还都热的，喷香扑鼻。周丽璇的厨艺很好，他记得小时候最缱绻的温暖记忆就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丽璇做饭的背影，她会回头对自己甜美宠溺地微笑。

    最后接过那盒饺子，霖渠拿去放冰箱冻起来，他站在冰箱门里擦了擦湿热的眼眶，又若无其事去厨房拿上筷子勺子坐回餐桌上吃饭，吃到一半才想起，抬头问周丽璇：“你吃了没？”

    “我吃了，做完饿得忍不住吃饱了过来的，你吃吧。”周丽璇两手撑着脸，笑起来眼角嘴下都有了明显的纹路，脸也不复曾经的紧致光滑，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柔美动情。

    霖渠都羞怯去看她，心想她这几天不在兆城的估计是找萧楚炎接受调教去了，效果显着，今天可真是……改头换面。要一直能保持这个效果，那他可没法报复了。

    霖渠脑袋里各种念头闪个不停，周丽璇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音乐。”

    霖渠惊诧，抬起头来飞快扫了她一眼。周丽璇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一直关注着，从你大学出道就关注了，挺好，真的挺好。我以前不承认，但你做得非常好，比你爸厉害，比我也不差。”

    “唔……”霖渠低头大口扒饭，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那双不想被人看见的眼中已经泪雾弥漫。

    这天霖渠是坐着周丽璇的车让她带去录音棚的。两天在一楼碰到张轩逸和他的小狗，张轩逸仍旧热情地和霖渠打招呼，霖渠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只和他的狗寒暄。主人有罪，罪不及宠物，况且大屁股是无敌的小可爱，萌得没话说。

    周丽璇看到张轩逸挺惊讶的，张轩逸看到她更是十足震惊，失礼地指着周丽璇磕巴：“你，你妈？”

    周丽璇得体地冲他微笑问好，霖渠也少见地对他微笑，扯扯周丽璇的袖子转身离开还回头对他挥手：“走了啊，拜拜。”

    张轩逸痴痴的也向霖渠挥手：“拜拜……”

    饭点，电梯里人还挺多，来这的人都很自觉，见了霖渠也不打招呼，都自觉的当作没看到。毕竟这录音棚叫什么？叫万物揭起，能让棚主不高兴吗？今天却不一样。霖渠连个帽子都没戴就不说了，霖渠身边那位露着脸的不就是……

    前方美艳的大姑娘转身捂着嘴尖叫：“啊啊啊啊！！！周丽璇！！”

    “您是周丽璇吗？周丽璇老师，周老师，是周丽璇啊啊啊啊啊啊！”

    电梯里瞬间沸腾了，全部围着霖渠和她娘猛瞧，摸了手机要签名要拍照。霖渠拉高衣领拼命往人潮外挤，周丽璇气定神闲和每个年轻人都握手签名拍照。照片里她沉稳大气地微笑，身边是霖渠惊慌失措、惊恐、狰狞、凌乱的各种姿势和眼神。

    电梯升了又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茬人，最后终于来到e室，霖渠头发全散了，脱力地倒在沙发上。周丽璇身上一点不乱，放下东西脱了外衣到处打量，问他：“看起来你和张轩逸关系还好，你们还有联络？”

    霖渠爬起来：“没有，不是朋友。上次录节目收养的小狗归他了，我跟他的狗有联络。”

    这话让周丽璇听了笑了老半天。

    霖渠这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到了录音棚话就多了不少，给周丽璇介绍这里的设备，带她逛北沙河，一起进店尝了他呆这么久都没吃过的园内火爆牛肉面管，最后回到录音室给她听还未发布的专辑和这段时间做的音乐。

    操控电脑的时候霖渠不动声色，但脚下缝纫机踩个不停，多少泄露了他的紧张和期待。周丽璇听完由衷地鼓掌，充满感动和鼓励夸赞他，很大程度上消除了他的紧张。

    霖渠松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掩饰喜悦——还有尴尬。说实话，周丽璇多少有点做太过了，她的种种表现似乎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把他当成几岁的孩子。也是，从他年龄进入双位数她这个母亲的角色就停止成长了。

    周丽璇又问他：“这些伴奏呢，等萧萧回来就能录了吧，都明年发？”

    霖渠点头：“这段时间进度很快，这是下一张专辑，我想做一张大的。之前的曲目太少，这次估计多一倍，歌写完他就会回来了。”

    “嗯。”周丽璇拍了拍手，略带不解地看着他，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塔伦在温暖的地方度蜜月，一听说周丽璇回来找霖渠和好，就激动地逼迫吴青把她带回来。她出去一趟肚子都大了一圈，很能看得出来是个孕妇了，连脸也变得圆润。

    她还是那么天真可爱爱玩花活，说要给霖渠惊喜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当她飞机落地奔向霖渠，知道张轩逸也在录音棚常驻的时候炸了，怒发冲冠地捧着肚子到处追大屁股，像只跳脚的老母鸡，闹得录音棚鸡飞狗跳。

    “张轩逸呢，让那畜生给我出来，给我出来滚出去！谁允许他来的，谁允许的！！”

    一楼某间录音室的门打开了，霖渠和张轩逸一同出现急匆匆走来，大屁股夹着尾巴嘤嘤叫，窜到张轩逸身边紧挨着，塔伦看到这一景象捂着胸口指着他们。霖渠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她用力打霖渠：“你搞什么啊！”

    霖渠说：“你别激动，老同事都来了，去见见吗？”

    塔伦毛还竖着脸还烫着叫唤：“什么老同事！”

    霖渠小声说：“云驰的同事，他们过来帮张轩逸录音。”

    塔伦皱起眉声音低下去：“还云驰个屁！那你来干吗，看到他们不膈应吗，还是也要给他录音？”

    霖渠沉默，塔伦明白了，愤愤道：“妈的一群混蛋，你们硬把你拉过来对不对！脸都不要了！”

    这时录音室的门又开了，一伙人嘻嘻哈哈高叫着走出来把他们围住，纷纷跟塔伦打照顾，别的录音室里的人也出来围观，连楼上的都下来围观。塔伦鼓着脸跟胖头鱼似的，不敢再骂了。

    这些老伙计里年纪最大的长辈曾经是他们监制，他喜气洋洋看着塔伦的肚子说：“都这么大啦，几个月了，快生了吗？到时候请我们喝满月酒啊！哎，孩子他爸呢？”

    塔伦呐呐道：“六个月，好说好说，吴青马上过来。”

    说完就被这群人掳着进了录音室。

    周丽璇这次回国，除了要应付各种音乐团体和音乐家组织的活动外，一些节目和演出活动也找到她，她择优而就，出镜率比万物揭起还高，回国后的生活仍旧多姿多彩。

    除了这些算是工作上的事情，其余时间她也常驻录音棚，主要是跟着霖渠混。毕竟她放弃自己常年积累的生活事业回国就是为了霖渠。

    有周丽璇在，那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又变得不顶用了，周丽璇常常被请去别的录音室一展身手。而且她的性格实际上是好相处年轻化的，这段时间着实交友甚广。

    不过她不得不克制着了。因为她发现，塔伦那花蝴蝶的性格居然在录音室能守着霖渠七八个小时！当然不排除她怀孕的原因。而且每天都带便当，早中晚下午茶都有，专门为霖渠做的养胃餐！霖渠还不爱吃。不爱吃面对孕妇也不能挑剔。

    周丽璇就总是默默观察他俩，看塔伦对霖渠的呵护照顾，和两人的亲密，看得很吃味，还有点嫉妒。

    霖渠关心塔伦让她多休息给她吃好东西的时候，塔伦总是说“哎呀没关系”，然后笑得特别幸福，脸上的表情也会显得老陈——就像面对懂事的儿子是母亲会有的那种欣慰。这是相守相伴培养出来的的全方位的信任和熟稔，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至亲。

    而现在霖渠对她还是生疏客气。

    这些点燃了周丽璇的好胜心，进而激发了她更多的母爱。又或者是像面镜子一样揭示了她身为一个母亲的不到位。

    总之霖渠和塔伦只是照常相处，却让周丽璇不自在了，之后她来得更加勤快，会事先告知塔伦让她不用带餐，趁此大展厨艺，显示自己的贤惠和母性。

    除此，站在塔伦的角度，她和周丽璇还很聊聊得来，比跟霖渠更聊得来，霖渠总是贬损她。而且她俩本就熟，周丽璇对她比对霖渠更熟，她还屡次吐槽过周丽璇这个当妈的不像样。现在两人都为人母，共同话题就更多了。

    通过塔伦，周丽璇也展现了自己多元的性格侧面，让霖渠对她的好感增加。虽然贴近霖渠心房的第一人是萧楚炎，第二人是塔伦，周丽璇这个生母要排第三去了，跟吴青打平。不过母亲还是不一样，这就是血缘关系的妙处，让霖渠看周丽璇有一种独特的滤镜，更容易原谅她也更容易从她身上得到满足和慰藉。

    身边围绕的人多了一个，热闹却不止增加三分之一。总之霖渠现在过得很充实，这样的生活冲淡了他对萧楚炎的思念，哪怕张轩逸隔三差五来扰，也不影响他情绪了。

    萧强得知周丽璇在北沙河的消息大为震撼，尊请她老人家喝过几壶茶。箫立群和陈燕玲自然也知道霖渠的家世背景了，但仍旧不认可他和萧楚炎的恋情，毕竟没人规定世界级音乐家的儿子就一定要品行端正。他们只跟霖渠进行商业合作，感情的事免谈。

    赶在今年最后一个月，万物揭起新专辑上线，霖渠和塔伦列行公事地跑了一些活动通告进行宣传，周丽璇也屡次大驾光临为他们站台。不过并未对外公布她和霖渠的母子关系，以免引起轰动，只称是亲密的忘年交。

    这天，在某个火热的打歌节目上，某位乐评人嘉宾的问了霖渠一个让全场哗然的问题：“我听说萧楚炎已经退出乐队，毕业后将会在海外深造，那现在万物揭起只有两个人了，你们打算招募心的成员吗？”

    霖渠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谁跟你说萧楚炎退出了？”

    该嘉宾微笑不语，高深莫测，节目没播完萧楚炎退队的消息就冲上热搜。下了节目塔伦在后台满腹社会气息地怒骂：“真特么晦气，哪来的二逼敢当着我们的面放屁！霞姐，你不得好好整治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郑霞面容镇定不予回应，霖渠似乎察觉了什么，来到她面前问：“你知道的，你们故意让人放出消息是吗？”

    之后几天，无数媒体记者在宏大门口围堵，郑霞的沉默让“箫楚炎退队”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天接受采访，周丽璇忧心忡忡地把塔伦叫到没人的地方问她：“说起来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他在这也没什么事，却不去美国找萧萧，平常我也没见着他们联系，这到底怎么回事？”

    “嗨，他没告诉你吗？”塔伦在长椅上坐下，无精打采地说，“萧楚炎不去读书也无所谓，去了反倒影响公司挣钱，他是被他爸强送出国的，原因我就不用说了吧。”

    采访结束，一行人上回家，车里气氛凝重，霖渠面容冷凝，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天。霖渠又给箫楚炎打电话，直到自动挂断，他长叹口气放下手机继续抱臂沉思。周丽璇看不得他这样消沉，忍不住问：“你都没想过去找他吗？”

    霖渠叹气：“他不理我，我不知道他在哪。”

    周丽璇拨通萧楚炎的电话，把手机递过来，霖渠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双眼睁大，粗喘着两手捧住手机放到耳边。那边接通了，霖渠直起身子激动地说：“是我，箫楚炎，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那头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霖渠呆滞地静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周丽璇：“你看，就是这样。”

    周丽璇怒其不争地看着他摇头。

    马上就圣诞了，霖渠苦闷着在通告之余继续两点一线的生活。他也在周丽璇的怂恿下做出过一些努力，比如去公司找萧强对他说：“我要跟箫立群聊聊，给我他的联系方式。”

    萧强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见他一个人来的，稀罕不已，赶紧热情招呼给他倒水冲咖啡，试探着问他：“你找萧董，是为了萧楚炎？”

    霖渠说：“对，我不喝咖啡，我想见箫立群。”

    萧强改为给霖渠倒牛奶，坐在他对面笑呵呵道：“要见他好说好说，不过他老人家日理万机，陌生电话还不接。我给你先打个电话先问问，他可能不在省内。”

    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通，萧立群在家，威严的气势通过听筒震耳发聩，就三个字——让他来。

    萧强捂住听筒注意霖渠的表情，挂了电话堆起笑容说道：“哎你看真是不巧，年末了箫董忙得很，近期都不在这儿，他回来后让你去家里找他，说你认识。到时候我会联系你，你看可以吧。”

    霖渠就这么被忽悠回家了，鞋子都没换就颓唐地倒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萧楚炎。

    这时飘来蕴热的米香，霖渠激动地抬起头，瞬间的错觉让他以为是萧楚炎回来了！周丽璇穿着那件熟悉的粉色情趣蕾丝围裙出现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菜都没开始做呢。”

    “嗬……”霖渠泄气地趴下了，周丽璇走过来安慰他，在他背上重重拍两下：“打起精神来把鞋换了，吃完饭我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霖渠吃饱了，帮着周丽璇收拾碗筷，把桌面和厨房都清理干净。周丽璇擦了桌子就没事干了，拍拍屁股坐到沙发看电视，她拿出手机一顿操作，又探头看向厨房中霖渠那颓废的背影，嘴角翘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霖渠忙完出来，她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问：“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了吗？”

    “什么短信？”霖渠在裤子上擦擦潮湿的手，走到餐桌旁拿起手机，周丽璇说：“再过几天mi放假，我问过萧萧，他会呆在家休息，你去找他吧。”

    霖渠呆愣地看着手机，上面是位于加州西好莱坞的一个公寓地址。

    现在，他背着轻便的双肩包，就站在这个地址所标注的门牌号外。霖渠擦擦汗，又看着手机确认了一次，不会有错，就是这里，楼下的门卫也说了，萧楚炎就住在这里。

    无人陪伴，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舟车劳顿来到他的门前，现在他们只有一墙之隔，霖渠紧张地手心出汗。他期待门后萧楚炎惊喜的眼神，也害怕其他萧楚炎未可知的态度。

    但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霖渠抬起手，缓缓摁下门铃。

    “谁啊？”

    脚步声和那熟悉的男音都近了，霖渠额头也开始冒汗，却克制不住眼中的期待，露出笑容。

    房门缓缓开启，仿佛有一道温暖的圣光从门内涌出将他笼罩，如此的温暖祥和。光里，徜徉着萧楚炎俊美的面容。

    “萧萧！”霖渠举手挥动，大大地绽开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却看到萧楚炎一点点变了脸色，仓惶地回头望了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旋即把门关上。

    留下霖渠错愕地立于门外，脸上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回，慢慢冻结。一种曾有预料的恐惧攥紧了心脏，他感到自己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