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的程序正义

    童年和少年故事里的大场景，应该是小桥流水农田飘香，或者祖屋老树四季花果，或者城市街巷胡同大院，再次也是校园炼狱兴趣班补习班各种阿鼻地狱。

    但是卢慕穆的成长回忆场景就是这种：亮金的顶棚，水晶吊灯，耸立的唐三彩大花瓶和罗马柱，墙上那打印出来的欧洲名画，地上姨妈红的地毯，还有能侵蚀人全身毛孔、鼻孔的香水与酒精混合的气息；当然，还有各种被剥夺了人格被叫做“鸡”的女孩子们——这些闪亮而又亢奋的色彩和人物，在歌与舞的加持下，构成了一幅地狱的画卷。

    卢慕穆几乎从记事起，就开始出入这种俱乐部，歌舞厅，夜总会，休闲会所，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的夜场了。这间KTV的里的一切，都要他觉得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那么的要他怀疑——自己其实还是那个被爸爸呵护着的小孩，只不过午夜的喧嚣又吵醒了他，他从爸爸给他开的包间里出来找吃的，找水喝——而此生之后的怪谈神话，才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卢老母是吗？”

    地藏菩萨的夫人，前纪检局长——檀其卢＊冰裳＊罗岇契纳；端着一个塞满了冰淇淋和水果的盘子，好没佛相庄严也没贵妇仪态地边走边吃。她看到半蹲在总统包房门口正在发呆的卢慕穆，抬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怪里怪气地打趣人家。

    ”……啊？”卢慕穆打了一个激灵。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菩萨们到处找你呢，他们有重要指示呢。”檀其卢幽幽地瞄着卢慕穆，脸上写着四个字：幸灾乐祸。

    “罗局长，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菩萨们要来这么土气傻逼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像是九十年代那种乡镇歌舞厅。你们不应该是在什么雪山穹顶啊，云谷高峰上聚会的吗？”卢慕穆无奈地问。

    “咯咯，嘿嘿嘿嘿嘿嘿……你看着挺会描红画粉时髦的人，骨子里原来这么Low的么？”檀其卢怪笑起来，她鄙夷地说：“这里刑天之颅，你知道刑天是谁吗？”

    “No　idea.”卢慕穆真诚地摊手，表示不知道——公司里的神话人物太多了，他记不过来。

    “民间神话里他是一个巨人，但是其实他是一个蘑菇。或者被孢子什么感染了的生物，所以体型膨胀的特别巨大——这里就是他的尸体，留下的脑袋。他和人家撕逼争地盘，败了；脑袋就被砍了……你知道，实际上是谁砍掉他的脑袋的吗？谁实际上动的手。”檀其卢舔着嘴角的白奶油，小眼睛精光四射。

    “——不会是您吧？”卢慕穆识别了檀其卢的表情，谄媚地说。

    檀其卢甩了一下留海，眼神飘忽地说：“唉，俱往矣，好娘不提当年勇。但是你知道为啥这个脑袋要一直飘在天上么？”

    “你们古代神仙的什么……恶趣味？”卢慕穆觉得檀其卢在吹牛逼。

    “不说了嘛，他全身肿胀变成了孢子蘑菇。那种大蘑菇现在想想我还都发毛，古代么，也没有这么多污染和建筑，他那变异的尸体碎块随便落地，就能长出新的蘑菇——我们防止他的脑袋接触到地面，肢体会复生，所以就用了非常没武德也没人性的邪术，把他这大脑袋永远定在天上。后来呢，几千年过去了，他的脑袋也渐渐终于变成化石了吧。但是这里面空间又很大，所以一直就被妖怪盘踞着。直到后来变成了可以承包租赁的物业……说远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空间里，是最新科技成果：元装修！”

    “——啥？”卢慕穆愣了。

    “唉，土鸡蹲不了金窝窝。”檀其卢捏出手指，吹出一股黑火，对着卢慕穆的眼睛拍了一下，卢慕穆双眼发烫，但是他马上发现，自己其实是站在一片纯白色的建筑物内，虽然有楼道格局走廊门窗，但是都不过是用黑线分隔定位的，所有摆设器物都是白色的大小盒子方块而已——除了檀其卢手里的盘子和食物。

    “元装修就是你所见所触一切，都是让你觉得最舒适安全的相貌形状。你看到的就是你觉得它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门口摆设一个灯牌，告诉你这是一家KTV，当你知道这个信息之后，元装修就会触发你的五感，嗯，你的品味和想象就生成了你所见的歌舞厅。”

    檀其卢摇头晃脑地唏嘘。

    卢慕穆知道她不过是用无间邪火微微照了他一下，所以他揉了揉眼睛，视线内的一切又恢复了他的90年代歌舞厅。

    “好吧，小丑果然是我自己。好奇，菩萨夫人，您看到的装修是什么？”卢慕穆尴尬地问。

    “啊，那是已经湮灭在古老的历史中，时代风尘的眼泪……钱柜。”檀其卢吧唧吧唧地吃着冰淇淋，带着一丝心酸说。

    实际上在她五千起步搞不好六千多岁的罗刹鬼母生命中，她的名字一直就叫檀其卢。她是罗刹女……唉，这也是一个古老而又容易被编排的物种；其实也就是在2018年，她才正式地根据考古学和爱情给自己摆正了一个复杂而又自信的名字。其实她的名字已经是元祖罗刹女里中最正常的了，她的十一个妹妹中有八个都在很踊跃地在升级自己的名字，比如她的九妹现在叫：厄纳兰＊地表最巨乳＊不接受反驳＊罗岇契纳。

    有什么办法呢，罗刹女的精英品种，元祖罗刹鬼母们拿着大刀，怼在户籍办工作人员的脖子上非要注册这种名字啊！在领导找她们谈话前，办事人员总要先保命不是么？而且领导们也不会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找她们谈话的。然而，不管檀其卢怎么在苦心伪装或者经营自己现在是一个女德满载的家庭主妇，事实上她的生命绝大多时间里，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这没啥好怀疑的——檀其卢三个字就是食人恶鬼的意思。但是，现如今；不知道檀其卢身份的群众或新神们，很容易以为她是那种欧洲神话传说和动漫RPG中常见的生物：哥布林。

    她的真身本来就很矮小，肤色黝黑，长得精灵古怪邪气四溢——婚后客观上也的确每天都在操持家事怀孕育儿，所以身材浮肿发福，也没时间美妆打扮自己；所以外观上，她干脆已经放弃了作为一代罗刹女帝终极战神对于美和飒的全部追求。

    “我叫卢慕穆。檀其卢局长，我也正打算进包房和给菩萨请安，请问您有什么吩咐么？”卢慕穆斜眼没好气地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黄脸婆。

    卢慕穆就是那种喜欢以貌取人的新神。

    “哦。我送你个好东西。“檀其卢莫名地从脖子里一掏，撤下一串颜色古怪的念珠；腮帮子上滴啦着冰淇淋的汁水，呲牙裂嘴地唠叨道：“你也是金刚力士出身，把头发留起来，把发髻盘起来呀。”

    “菩萨夫人啊，那个发型对我来说，太难了。”卢慕穆无奈地说——其实不难，但是闲着没事扎那个罗汉头有点神经病。

    “扎了发髻，才能把这个珠串束头上啊。嗯，我知道这个年代，这种装扮有点土，但是这可真的是好东西。神器的。不要钱，送你，别怕。”檀其卢无事献殷勤，挺着肚子里怀了很大得罗刹鬼胎，看起来特别吓人。

    卢慕穆瞄着那串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蜜蜡然后还沾满了黑油的珠串，恶心地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说：“菩萨夫人，您真的大可不必。我们主任说了，您搞粉圈集资给供养地藏菩萨属于福报，只要金额不特别夸张，你管好你手下那几个大粉别要他们乱说话。我们谁也不会搞事的。”

    是的，如今年轻貌美的地藏菩萨，当然有粉丝。有粉丝就有粉圈，上古邪神级的檀其卢嫁了幽冥教主地藏菩萨，身为正宫明妃大夫人，当然不会坐视肥水落外人田——地藏菩萨后援会就是她下场找各种白手套组织的。菩萨的佛牌、写真、路透、各种周边甚至各种CP都是她在幕后操控的；以至于她的妹妹们的好几套海景房已经被举报了——但是这事吧，其实也闹不到暗黑灭法宫和韦陀宫层面。

    檀其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依然自说自话：“这是好东西啊。我藏了上千年，真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这是高级神器。戴着这个东西吧，可以让你成为传奇女主角。假如你要和什么帝王啊，邪神啊，霸总啊，师尊啊，恋爱啊纠缠什么的——这个东西就能保你不死，且始终要你和男主角能保持各种遭遇，不会中途领便当，小三什么的也上不了位，之类的。产品正式名称叫啥我也忘了。主要副作用我用了这多年就发现了俩：一个是过马路一定要看路，戴着这玩意容易被车撞。当然不会死，还总会被男的接住，但是物理损伤一般都还是有的。第二个副作用就是你身边的同性会自动生成恶毒女二，吃饱了撑着就会来撕你搞你。唔……这玩意自古都是我们女的在用，你是男的吧？你有鸡巴吧？所以我也不知男的戴了好使不好使，规则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你戴着试试看啦，就当测试呗！”

    ”您别解释了。这个东西叫玛丽苏光环。贝网上有卖的……说了，男的无效。”卢慕穆生气地后退。

    可是檀其卢懒洋洋地还是追着把珠串直接挂在了卢慕穆的脑袋上，不耐烦地嚷嚷道：“网上卖的都是三无仿款，我这个是从杨贵妃的棺椁里亲手挖出来的正品，真品，孤品！”

    ”您别瞎扯了好么，这玩意有用，她怎么就死了？”卢慕穆烦躁地扒拉着这和自己一点也不搭的黑珠子串，觉得檀其卢应该是在捉弄她——这搞不好就是地藏菩萨从拼多多上买的爱妻礼品，檀其卢不想要随便处理掉而已。

    “你看到她死了么？她也是当腻了女主角，自己摘下来不玩了呗。我知道你们小年轻的看不上这种老古董，你戴一天试试，你觉得没效果，你就扔了吧，或者随便给谁，我不在乎的。”檀其卢玩味地瞪着卢慕穆说。

    “您，这是要干嘛？”卢慕穆惊恐地问。

    “我当然没安好心呀。神器也不是白送的呀。我知道，你们不都一直在困惑，地藏菩萨那么美貌善良的鲜肉帅哥，呵呵，怎么会娶了我这种又丑又矮的肥婆子。很简单呀，我戴着玛丽苏女主光环。现在我把这个光环送给你了，少年，戴着它，启动你的传奇史诗吧。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观音菩萨面前给我多说点好话，好话也很简单，我要生男孩——这一胎来不及了，下一胎吧。”檀其卢说完这些，举起盘子，把里面的残汤剩水仰头吞尽。

    “那你自己直接去和观音菩萨说啊，关我什么事？”卢慕穆把这又难看又恶心的珠串摘下来，很想丢，又不敢——檀其卢是罗刹鬼母，公司里所有可以变萝莉的变态杀人狂老奶奶们的大姐。

    “你蠢不蠢啊？我老公也是菩萨，我去求别的菩萨要我生男孩，我老公的面子往哪里搁？而且这事不能要我老公知道哈。他很想要男孩，但是我又生不出，但是他又圣母白莲花不愿意承认他很想要男孩。所以牌坊给他，婊子我作咯。卢……小母？你帮我这个忙，是大恩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摇我们不用打电话的。我们罗刹鬼母干别的不行，砍人还是比较专业的……就这么说定了哦。嗝——”檀其卢笑眯眯地看着卢慕穆。

    “我不要，别了吧。再说，这种宝物您给我了，您自己怎么办？我不能收的！”卢慕穆把珠串摘下来，双手捧着递给檀其卢。

    “啊，我都生到第四胎了。而且人老珠黄，佛厌鬼弃的；这女主当不当也没啥劲了啊。当个女配女群员挺好的，就算领了便当下线了也行的。有些烂剧的女主角，当了也没啥好开心的。呵呵——你还年轻，你更需要这个！”

    没等卢慕穆继续追问，檀其卢就把珠串狠狠地按在卢慕穆的手心；然后转身推开门，飘摇地走进了总统包房。

    看着这手里，恶心吧唧，突如其来的礼物；卢慕穆心中的疑惑已经解开了八九分了。

    他知道，自己和这个即将转世的新型号的观音菩萨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

    菩萨们都有正房配偶的，虽然可以换，但是一定要有一个。

    如果菩萨们自带一个，或者自由恋爱一个，那是最好。

    比如地藏菩萨的夫人檀其卢就真的……玛丽苏狗血虐恋大女主上来的。虽然公司里的古神们整体都觉得是檀其卢是瞎了眼嫁了个绣花枕头没卵用的东西，但是架不住只看脸看地位的新神们，觉得是檀其卢高攀了盛世美貌的鲜肉菩萨。

    现世文殊菩萨的原配是龙族女神英持龙女，不过这个80年前就离了。而且英持龙女嫁给现任文殊菩萨的时候自己也是不知道多少婚了。龙族和非龙族的婚姻本来就很……假。而且那个时代文殊菩萨还没有完全转世，他的肉身就是英持龙女的小鲜肉秘书，转世正式成为菩萨后，双方的事业格局都打开了，所以两年不到就离了。嗯，现任文殊菩萨此后的历代正房，不是他的秘书就是女研究生。

    普贤菩萨的婚姻就比较伟光正，他年轻的时候娶了自己的表妹——那是解放前的旧社会，不要纠结。表妹自然衰老逝去了，普贤菩萨再未婚娶，此后一直伟光正。

    大势至菩萨孙世昌也就是前韦陀宫宫主，也是毫无野史可循的伟光正婚姻，教科书级传统中国式婚姻。

    虚空藏菩萨的夫人就也是有转世体质的高级女神，而且生生世世找到对方结为连理那种，就古偶偶像剧那种剧情，也比较模板化。但是因为他们的故事里女二和甚至女N比较多，所以公司里还是比较津津乐道地有十几G的各种高楼帖子甚至整理出来的文。这个夫人估计也有这种玛丽苏大女主神器。

    如果菩萨没有自带原配，那么公司会给包办一个的。

    其实不只是菩萨，基本有一定级别的大神，都会给整一个的。

    因为吉祥社会服务有限公司是中华文明的最上层建筑，这个建筑的哲学中有很重要的一条：那就是你要结婚，组建家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作为维持天理秩序运行的神，如果连个老婆或者老公都管理不了，你就没资格享受那个地位和权力。

    如果你是不喜欢异性的神，或者邪神；然后公司又干不死你，消灭不了你，怎么办？

    其实也这么办……

    只不过表面上要伪装和掩饰一下，给那些老婆妻妾配偶伴侣破鞋啥的换个说法或者造型就是了。有很多群众们不理解，为什么都这么高级的神和菩萨了，为啥还要拘泥与配偶与婚姻这些俗事。问题就在于，只要你是执业神参与公司事务，那么就属于入世行为；入世状态下你就要有保持一个家庭或者配偶关系，表示你对人间事务的参与和热爱，向社会组织表忠心。不然的话，你总是可以选择什么海外仙山林间古刹或者干脆有多远滚多远滚进六道外空间，去当你的隐世圣贤或者天外飞仙，总之，是要么别来人间指手画脚教做人，要么自己也来演一下如何作人。

    是的，就是皇帝的新装；只不过这个公司里没有小孩敢说出那个真相。

    所以，卢慕穆拎着那串沾满了孕期妇女，算了，孕期恶魔的汗臭的黑色珠串，脊背一阵发凉。

    难道这还不明显么？

    这个即将转世的观音菩萨，需要一个配偶；或者说人质——然后公司领导们的种种迹象和言行，基本等于明示了：这个配偶的名额，就要落在他卢慕穆头上。

    因为这个观音菩萨，看起来不像会是喜欢女生的样子——如果他喜欢女生，那么公司根本不用出动卢慕穆了。然后，假如公司要选一个学历素质过关，家庭背景干净清楚，又胆小又听话的男宠给这个菩萨……那么公司根据数据排查结果，目标指向他卢慕穆，也根本不奇怪啊。

    问题就来了：卢慕穆不想当任何谁的配偶；菩萨也不行。上帝也不行，灭霸也不行，宇宙主宰也不行……

    想到这里，卢慕穆突然生气了。真生气了。

    他可以忍耐这些被叫做神佛的愚蠢领导们对他的说教摧残各种PUA，可以忍耐无休无止的996甚至007加班，也可以忍耐无论是职场还是全世界对他的贬低与调侃。这些忍耐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条件之上的，那就是他卢慕穆是卢慕穆，不是谁的配偶，配饰，配件；是的，他知道自己是神的奴隶，但是至少这种奴隶还总是有机会下班，有一点点自己的空间和生活，就像人为了活着总是要喘气，但是人总能根据肺活量自由地选择那么几分几秒的窒息，如果连选择窒息的权利都没有，那就是比窒息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于是他暴怒地推开总统包房的门：打算进去掀桌，辞职，老娘不干了。

    门开了，雨后暖暖的晨曦之光，淋在在他的头上。

    琥珀柔金般的海面之上，波澜舒缓。无数娉婷的莲花枝犹如少女的手指，青葱欲滴地伸展着，推送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花盘之上，一位朱红单衣的少年，屹屹独立。

    这少年削瘦如竹，身色皎白；头顶扎着一个素净的发髻。一双玲珑大眼，如星辰初上，温柔无尽，；高鼻细唇似笑非笑，慈悲满溢；额头点着梅花血印，肃正庄严；长腿踏尽碧波无垠，细手捏着三春杨柳；身后无尽慧光充盈直上暗淡了日月；天地间只有他孤影如炬，熠熠照亮大千世界。

    刹那间，卢慕穆看到这除尘绝世的佛相美男，呆了三秒钟。

    这少年身后的海面又浮出白色，紫色，檀色三朵莲花；地藏菩萨，普贤菩萨，文殊菩全穿着便装；文殊菩萨指着中间的少年，对卢慕穆吼道：“大胆孽徒，还不拜见观音菩萨！”

    卢慕穆打量着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Are　you　fug　Kidding　me？”

    随着他的嘶吼，海浪神光莲花全部消失，黑暗翻涌之后——卢慕穆当然知道自己站在KTV总统大包房的门口。那位红衣少年失去了菩萨施法加持的特效，造型还是那个造型，但是明显看起来脸上粉很厚，人也有点矮，当然他自己也很不自在，眼神与其说是纯净不如说是空洞无知，强撑着还在表情管理。

    “卢慕穆。本座且不追究你说脏话……所以，问题出在哪里？”普贤菩萨观察出卢慕穆脸上的鄙夷，耐着性子问。

    “首先，他是一个过气歌星。他叫储莲。两届爱豆选秀，十八线糊咖回锅肉虽然不红，但是公司里也好，社会上也好，很多人都认识他。另外，这个造型，你们知道有多普通吗？公司里多少男神都拍过搞过的？关键这个红色单衣造型最出圈的模板，是蒋进琨去年用过的啊——他就是靠这个造型水进公司男神榜的啊。啊……槽点太多了，我就挑最关键的说吧：他戴的那个美瞳，还有他用的粉底——都是辱华品牌！国家面前无偶像，菩萨也不行。”

    卢慕穆气得头壳疼，老领导们真的就不要琢磨接近年轻人的喜好了好么——每次都是这样照猫画虎搞一些四不像的驴马出来，图什么呢？

    “——嗯，我也觉得，去性别化作得有点过头了。虽然民间普遍认为观音大士是女性，但是他这个媚女的风格，娱乐性过强。没有权威感。”李青坐在沙发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认真地点评。

    “这个单衣镂空的很用力，很诡异。然后我觉得他那个腹肌露的不是很有必要。另外他的睫毛卷的也太不自然了。但是这个极简的设计思路挺好的，期待他的正装。”靖刃坐在婆婆身边也开始点评。

    普贤菩萨把眼神抛向檀其卢。

    ”——其实我觉得服装造型在这个年代吧，也不用过于纠结。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信念感。”檀其卢其实根本没在看，她顺嘴瞎说；这个菩萨的造型和款式其实和她老公撞车，她有点不高兴是真的。

    “我直说了吧，这个取向比较低龄，很商业。会失去绝大多数男性，尤其是中老年男性的信众。同类产品市场上已经很多了，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个人特质和营销点。”壬临龙女兴味索然地也出力点评了。

    “那，用预备方案吧，还是用卢慕穆吧。他既然那么懂造型。”文殊菩萨子指着卢慕穆无情地说。

    “他太胖了啦。100年前估计胖成这样还可以，现在这个时代，肯定不行的。观音菩萨被视为是我们的C位，胖成这样，会连累我们整个团体的。如果胖子可以，我们干嘛不直接用盛联营。”韦陀宫的第一位人类主任前韦陀使者孙世昌如今的大势至菩萨，笑呵呵地说——他是韦陀宫大明王出身，卢慕穆基本算是他孙子辈，他甚至不用装客气。

    “是啊，这个储莲，我们根据大数据，培养了大半年——各方面已经是最完美最接近的了，内容规划和细节微调，可以慢慢来的。卢慕穆，我们打算交给你一项任务——”普贤菩萨郑重地开口了。

    “我拒绝。”卢慕穆挺胸抬头，清晰有力地说。

    其实他有这个力量的；他看了325遍穿普拉达的恶魔，安妮海瑟薇给他的力量，已经积蓄了很久了。

    ”给钱，给钱！”普贤菩萨听到这小小的明王下属这么公然抵触自己，竟然乐呵呵地拿起了手机。

    沙发上的几个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大势至菩萨‘；还有几个卢慕穆也不认识的面色诡秘的人，甚至还有外国人；都摇头轻叹，齐刷刷地拿起了手机。

    “谢谢大家，老衲就不客气了。”普贤菩萨开心地收红包，也可能是转账。

    很明显，普贤菩萨在拿卢慕穆赌博；而且他赢了。

    “说了吧，你们啊，so　young，　so　na?ve。你们以为现在的小孩子，那么好摆布了啦。如果我们的神格还有神通那么好用，我们就不至于沦落到在这里商量这些了，不是么？”普贤菩萨满意地收起手机，开始教育同伙们。

    卢慕穆心虚腿软地松了一口气，斜眼一瞄，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对。

    包房下位区，齐刷刷地坐着一排……青年男女神，大概有十几个；其中阎罗王包欣欣，还有琅琊核的科学部部长崔雅娜，神农寺的女花神罗佩凡卢慕穆算是认识的，其余的卢慕穆都比较面生也没说过话——但是整体来看，都是卢慕穆这个阶级区间的小干部。共同点就是他们每个人表情都很诡异难受，且每个人脖子上或者手里都有一串……玛丽苏珠串；他妈的，檀其卢还说什么从杨贵妃墓里挖出来的正品神器，这玩意根本就是她批发来吧，或者就是她卖地藏菩萨周边剩下的尾货或者残次品。

    卢慕穆无情地把珠串拽了下来，塞进口袋里；再包欣欣身边的旮旯里蹲了下来。

    “你是最后一个了吧，不会有人再进来了吧。我要疯特了，我们看了十几次这个出场了。你运气比较好，到了你这里已经省略删节了好多不必要的舞蹈和手势了。夭寿咯，我就是舍不得这身衣服，不然我也学沈厅长自爆跑路呦。”包欣欣终于找到了新人吐槽，忙不迭地嘟囔起来。

    “好了，感觉人都来齐了，不来的，就不来了吧。”文殊菩萨示意服务生，推来一个酒水车，给这下位区的所有小干部都送了一杯红酒，然后他举起酒杯，故作轻松地走到青年干部们面前，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起身，带着他那纯天然的后母笑说道：“Mes　chers　amis～～détendezvous，　rien　d&apos；important　à　faire.　　Voilà　mon　vin　favori:　Beaujois，　　de　2019，　bien　s?r…　Et　parce　que　vous　le　valez　bien.”

    然后他看着下面努力装出期待而又费解的表情的小干部们，愧疚地点头，清了清嗓子说：“哦，我的意思是，亲爱的朋友们，放松点，没啥不得了的事。看，这是我最喜欢的，博诺莱，哦，也就是2019年的新酒了——你们值得拥有！”

    说罢他自己抬起下巴先饮了一口，下面的小干部们谁又敢不喝呢，纷纷也举杯下肚。

    李青甩了一下头发，突然问：”文教授啊，既然你每次说法语都要自己翻译一下，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汉语呢？“

    文殊菩萨强忍佛性，假装没听见。

    ”呸，什么破酒啊，好难喝……”没形没状放弃表情和姿态管理的储莲，直接把酒吐在了地上，捏着杯子问：”这不是拉菲！”

    ”给他拉菲，给他一箱拉菲……”文殊菩萨没好气的皱眉，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小干部们继续说：“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要大家反馈一下，观世音菩萨新造型的意见。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你们也懂的，这就是内部的小测评，不会纪录和公开的。”

    小干部们默默品酒，没有谁敢说话。

    “你们的态度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不是真的观音菩萨啦，他只是一个模板。他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换人的。”普贤菩萨交代道。

    “什么？——你们在玩我吗？”穿着红色单衣的储莲恼火地抱起胳膊，恶狠狠地扫视着身后的菩萨和天神们，很是不爽地质问道：“不是说好了，这个C位菩萨，是我来作的吗？”

    储莲是一个在冰块里昏迷了六千多年的古人类，所以等同他是从古代还是上古来穿越来的。他复苏也就两三年的时间，他目前还没消化理解——这片古老的中华大地上，这几千年来发生了什么。对于社会，对于制度，对于文明的体系，菩萨什么的还是各种神，他根本没有基本的阶级意识和知识定位。而且这个储莲，是和女娲们一界的上古人类物种，这种物种身上据说都有蕴藏着各种奇异的恐怖能量。

    一般来说，这种不稳定存在呢，都会被天神体系采用一些机关装置封印起来。然而2020年了，封印不稳定的力量，或者就是邪恶黑暗体的机关与装置，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再是古老粗糙性价比很低的什么古墓啊囚牢啊地宫了。物理基础封印这种东西已经是被淘汰的技术了。

    当代主流封印和管控妖魔和不稳定份子的技术是梦想矩阵技术。就是引导和修改这些对象们的存在价值观和世界观，要他们觉得自己在为所欲为和实现了理想梦想，然后他们就会被压缩控制在他的生活空间内，把一切危险和不确定性降到最低。

    一般来说，储莲这种也没有什么实际犯罪纪录但是又不能转化为有效劳动力的人才；吉祥社会服务有限公司一般采取的控制手段，就是梦想矩阵中最常见的降智闭环。

    什么方法，能哄骗一个性情和心智也就是相当于现代人10岁左右的雄性生物呢？

    娱乐圈往往是最佳选择的跑道。先用各种闪亮亮的东西去包装他去迷惑他；要他以为自己有一个闪亮美丽的梦想，然后在这个所谓梦想的闭环上鼓励他刺激他，但要他当仓鼠跑轮子。

    目前来看，效果还可以。

    储莲在短短几年内认识了大概一百五十个汉字，学会了一般普通话和使用手机，然后练习了很多唱跳，上了一两个综艺，买了几千万粉，勉强成为了一个小明星，有了一些女信徒供养。虽然其实他活得也挺穷苦的，但是他穿越了六千年，他暂时还没发现物质社会的精致门道；所以可以被围观起哄的十八线小明星生活，还能哄骗他安置他，要他不魔化作妖。

    但是策划们也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降智闭环的缺点是如果不能满足对象逐渐膨胀的物欲，那么就要升级这个跑道，但是对象贡献的能量价值不足以支付跑道的价格的时候，那么就要考虑使用梦想矩阵中其它的邪术了。

    ”哎呀，小储啊。我们只是担心你，我们觉得你PK不过别家公司的练习生。这不是在找人帮你吗？你又不是第一次走这种通告啦，公司要捧的皇族，上节目都要带几个伴舞不是吗？”檀其卢坐在其实微表情非常不好的老公身边，甜甜蜜蜜地说。

    哪曾想这个储莲看着美型睿智，但是心智确也就是真如十岁孩童，他拿着包房里的麦克风，玩弄着说：“出道不出道的我看也就是那么回事，一赚不到钱，二也没自由。他们说还是去拍戏好赚。我想拍戏啊，我不想唱跳了。”

    “我也能唱跳啊，为啥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们要组团出道的？我为什么不能当C？”地藏菩萨忍不住了，抱着胳膊气冲冲地说。

    所有